无期

日期:2021-07-22来源:姚安县文学艺术界联合会点击:398 字号: 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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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冷冽的雨,将整个火车站裹进一片雾蒙蒙里。空旷的候车大厅,只有寥寥几人。天还没有亮透,一切都还沉浸在熟睡婴儿的梦里。

离火车进站还有二十分钟,人群开始移动,大厅里的音乐轻轻地响起。首先播报火车进站时间,提醒乘客注意事项。稍停片刻之后,扩音器中轻轻地流出音乐来,是光头华夏风靡一时的歌曲“无期”。我和赵子扬曾因为这首歌,发生过激烈的争执。此时的我, 听着这首悲怆而伤感的歌曲,心中五味杂陈。那些撩动着我,震撼着我情绪的旋律,化成委屈的泪水,湿了我的脸庞。

今天,11 月 27 日。是我和赵子扬失去联系的第十三天。我们从相识到相爱的五年里, 从来没有像这次,可以这么多天不与对方联系。刚开始时的热情似火如胶似漆信息秒回, 到后来每天的关怀问候互道早晚安,都成了规定的程序。在过去的十二天里,从开始的任性、赌气到埋怨,再到生气。我不与他联系,他也不来找我。我们原本固若金汤的感情,曾经也起过一些波澜。我经历过无数次的思想斗争,最终说服自己妥协到愿意结婚。可是在我即将要做出决定的那一天,赵子扬却失踪了。

我原本决定在今天,要与赵子扬做个了结。你赵子扬不是说十三是你的吉祥数字吗, 我就是要在我们失去联系的第十三天,提出与你分手。

父亲的电话是在昨天深夜打来的。他极少给我打电话,甚至从来没有主动给我打过。我每次打电话给他,说不上两句话,他就将电话拿给了母亲。如果母亲不在身旁, 他就说我会告诉你妈的,没等我说话,电话就挂了。

看见父亲电话号码的那一刻,我有些紧张,担心家里出了什么事。父亲却在电话里吱唔着说,你明天抽空回来一趟。追问家里出了什么事,母亲好不好?父亲才说,你四爷爷病了,他让我请你回来一趟。父亲用到请字,感觉我们更生分了。而四爷爷这个词,这个人,似乎从来就没有在我的记忆里存留过。

在床上辗转了一夜,回忆四爷爷的模样, 拼凑四爷爷的生活足迹,都一无所获。只记得我还很小的时候,四爷爷回来过一次。那时村子里的人都来看望四爷爷,四爷爷带回来了好多好吃的零食,见村里的小孩就一包一包的散。四爷爷还给我爷爷带回了一套西装,给奶奶带回了一条好看的围巾。我还记得爷爷和四爷爷一起喝酒,喝到天亮。在小孩的思维里,大人好像都是一个模样。所以, 在我的记忆里,四爷爷就像我的爷爷,父亲, 以及村子里和他一般年龄的男人一样,没有轮廊,没有清晰的印象。

爷爷去世的时候,四爷爷没有回来。爷爷是穿着四爷爷带回来的那套西装走的。爷爷在临终的时候,交代父亲和其他的亲戚。他说, 你四叔十五岁就离开我们老林家,一个人在外闯荡,日子过得好不好我们也不知道。这些年听说他结了婚,也不见他带媳妇和娃回来一趟。我总担心他是在宽我们的心,今后我不在了,这里永远都是他的家。他什么时候回来, 你们都要认他是我们老林家的老四,要好好待他。停顿片刻,爷爷又说,老四离开家几十年了,是我们老林家对不起他。

辗转了一整天,在夜幕降临之前,我终于回到了家。

见到四爷爷的时候,我奔涌的泪水夺眶而出,他像极了我的爷爷。眼神、眉宇、嘴角的笑,都似我的爷爷。四爷爷躺在病房的床上,白色的房间和白色的床单,将他的脸深深地藏在其中,那是一种广袤与虚无的苍白。一副银色边框的老花镜下,是一张被岁月之盐腌透的脸,沟壑纵横。被病痛折磨得变形的面孔,无法遮掩他爷爷般慈祥的笑容。见我哭了,他反到笑了,露出了爷爷般残败的牙龈。

 

 

四爷爷得的是肺癌,晚期。

这个从来没有在我生活里出现过的老人, 长着一张与我爷爷一样面孔的老人。在白得虚幻的病房,在肺癌,晚期这样残酷的字眼里,我原本并不柔软的心,竟然在那一瞬间, 充盈着某种感情。

我知道,四爷爷一定是一个有故事的人。他虽然孑然一身,我们老林家的人都不知道他在外面生活得怎么样。在落叶归根的年纪,四爷爷选择回到生他养他的家乡。而他在看见我的那一刻,我从他垂暮的眼神里看到了亮光。那一定是他深藏在心底里的某种感情,或者某一个人。

我以为四爷爷会把他在外漂泊几十年的经历告诉我们。父亲,表哥和我都寸步不离地守在病房里陪着他,我们老林家的亲戚都赶来看望四爷爷。强大的亲友团令四爷爷感动,也令我感动。我们对四爷爷的生活充满好奇,他却对自己过去的生活只字不提。

四爷爷的手术安排在三天后进行。我知道他有话要和我说,不然也不会让父亲打电话给我,把我请回来。在这之前,我的生活和脑海里,从来没有四爷爷这个人的空隙。

我在医院对面的酒店给父亲和表哥订了房间,让他们去休息。四爷爷说他也要去酒店住一晚,并以拒绝手术为由要挟医生批准他离开医院一晚。我们都知道他心愿未了, 并一起向医生恳求,医生才同意我们带四爷爷到外面住。

 

 

我叫林默,名字是爷爷给我起的。

上高中之前,我讨厌我的名字。读小学的时候,同学们叫我木黑,叫我黑犬或黑狗。这些讨厌的绰号,一直伴随着我到初中毕业。因为这些绰号,我胆小,内向,怯弱。不敢在课堂上举手回答老师提的问题,也不敢在陌生人面前大胆地抬头说话。

爷爷却给小叔家的妹妹起了个好听的名字,叫林念。

整个高中我都如同我的名字一样,默默无闻地在校园里度过。在课堂上做一个默默无闻的学生,在操场上做一个默默无闻的观众。在图书馆,最不起眼的角落,便是默默无闻的林默所在之处。直到高考成绩揭晓的那一天,默默无闻的林默震惊了整个校园。林默以全县第一名的成绩,获得了县文科状元。也就是在那一天,我终于知道了爷爷为什么给我取名林默,给小叔家的妹妹取名林念了。爷爷说要我们老林家的每一个人,都不能忘记在外漂泊的老四,给我们两姐妹取名默念,就是要我们无时无刻都要在心里记挂着我们的亲人四爷爷。至于四爷爷为什么十五岁就背景离乡至今未回,大概除了爷爷已经没有人知道真正的原因了。

后来,我成了一名业余写手。再后来, 我用木黑这个笔名,成了一位真正名义上的作家。

 

 

在酒店里,四爷爷支开了父亲和表哥后对我说,小默,听说你是写书的,是我们老林家最有文化的人,四爷爷为你感到骄傲。你四爷爷我没有文化,也没有活出个好的生活。一辈子走南闯北,见过最大的世面,遇见过最多的人群,却也是最寂寞,最孤苦地活了一生。小默,你是写故事的,你四爷爷有故事,有永远都无法放下的故事。我现在不把这个故事告诉你,我对不起我的一生, 也对不起我的姐姐。

姐姐?我惊愕地看着四爷爷。爷爷他们那一辈兄妹五人,最小的那个是女儿,也是我们的小奶奶。四爷爷哪里会有姐姐。

姐姐是谁?见四爷爷陷入沉思,一副急于表达,又无从开口的样子。我追问,姐姐是我的四奶奶吗?

四爷爷轻轻地摇了摇头,我看见他的眼睛有些湿润,但混浊的眼珠却泛起了一丝亮光。仿佛酒店房间的某堵墙上,有他想要看到的希望。

年迈的四爷爷充满憧憬的眼神,令我感动。

四爷爷说,三十年前,当我从昏迷中醒来的时候,一个陌生的女子正在用手背拭我的前额,然后又拭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在我睁开眼的那瞬间,我看到她开心地笑了。见我醒来,她迟疑地退了一步说,你醒了。我的思维陷入了浑浊,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这个女子是谁。眼前的一切白得眩目, 太阳光从窗户射进来,刺得我双眼生疼,我闭上了眼睛。我听见了脚步声,随后是窗帘拉上的声音。我听见她说,我去叫医生。

我听见众多的脚步声,感觉有多只手在我身上翻腾。我听见有人对我说,你姐姐对你真好,这几天多亏她日夜守护着你。

几天?姐姐?我吃力地睁开眼睛,追问医生我睡了多久,姐姐是谁?

医生说,你睡了三天两夜。当然是你亲姐姐在照顾你了,不然还有谁会这样不眠不休的守着你。

我气若游丝地说,我没有姐姐。

我听见医生恼火的声音,这种没良心的话你也说得出口。随后是重重的关门声。

我再次醒来的时候,是两天后的早晨。她坐在窗下,手里捧着一本书在看。早晨的阳光暖暖地照在她的身上。她是那样的散漫, 恬静,专注,像天使一样。我醒了好久,一动不动地看着眼前的画面,生怕呼吸声会惊扰了那个美丽的画面。

在每天来来往往的喧嚣浮躁中,在寡淡无味的生活里,你是看不到那种画面的。它是那样的纯粹,干净无邪。仿佛春雨过后山野里散发着的清新气息,又像是冬雪里萦绕在山尖的蒸腾雾霭。

姐姐,我轻轻地唤了一声。她抬起头, 神情中有一些惊喜,也有一丝嗔怪。

我后来才知道,在我再次昏迷期间,医生通过家属联系人地址栏的信息,通知了她。

她叫江虹。我的姐姐。

回忆往事会让人幸福,也会让人痛苦。我想, 此时的四爷爷,又回到了三十年前, 回到了那个物质生活还很困乏的年代。回到了那个车马慢,一生只够爱一人的时代。

 

 

十三天前,11 月 14 日。是我和赵子扬认识的第五个纪念日。我决定在那天,告诉赵子扬,我愿意和他结婚。

我们相爱了五年,到了水到渠成的阶段, 也早已过了适婚的年龄。但每次赵子扬跟我提到结婚的时候,我都有一种莫名地恐惧,想要逃。

赵子扬的专业是电子科技,每天对着电脑写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他说叫程序。我的职业是情感作家,用文字编撰亦真亦假的故事,让男人和女人在文字里哭,在文字里笑,甚至让他们在文字里死去。赵子扬对生活的态度和他的职业一样认真,精准,一丝不苟。而我的思维却是天马行空,不着边际。我们刚恋爱的时候,朋友们预言说我们在一起不会超过三个月。如此不着调的两个人,怎么可能走到一起呢。当时的我对这段感情也是毫无信心,但我们却一起走过了五年。赵子扬生活讲究,衣服房间永远保持着干净整洁。但他却包容我的随意,包容我对生活的毫不讲究。他能容忍我在创作的时候, 一星期不出门,不换睡衣,生活垃圾堆积如山。也能容忍我出门的时候,花三个小时的时间来化妆。

一年前,我们因婚事闹得差点分手。那时我在写一部长篇小说,我将生活和文学混到了一起。看谁都像文章中的角色,又将文章中的角色,与生活中的人对号入座,作品与现实纠缠不清。就在我自己都混乱到怀疑人生的时候,赵子扬提出了要结婚的事,他甚至背着我去找了我的父亲。也是因为那件事,我和父亲原本就不亲切的父女感情,更加淡薄了。之后的一年里,我们相处得如履薄冰,两人之间的关系,变得即微妙又无趣。不说结婚,也不提分手。

最初的幸福像风吹麦浪一样令人沉醉。我们在迥异的性格里发现共同的爱好,然后再一起发明共同的爱好,又一起一一去体验那些爱好。在时间的消磨里,我和赵子扬都怀疑,是我们过度地透支了幸福的份额。

在我的文学作品里,都是理想化地将一地鸡毛的生活, 开满了玫瑰花。最近半年, 我却被现实生活狠狠地扇了耳光。楼下时尚高傲、不可一世的张姐, 被小三扇了耳光。认识多年的一对夫妻,是朋友们公认的情感牢靠,生活稳定,大家效仿的模范夫妻,却传出妻子与真爱私奔的消息。闺密半夜里哭哭啼啼地打电话来数落丈夫的诸多不是。我每天被生活琐碎弄得心力交瘁,也对寡淡无味的感情力不从心。

每当我在文学作品中写到情爱,写到真相,写到温暖的时候,生活中一些鸡零狗碎的东西便会跳出来,像小丑一样在我面前舞蹈。那个时候,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只“只会在墙根下发出刺耳声音的蛐蛐”,软弱,多疑, 烦躁。世界忽然变得像人心一样虚妄。脆弱。深不可测。

张爱玲说,生活是一地的鸡毛,也是爬满虱子的华美的袍。

这是宿命,也是真理。谁又逃得掉呢。钱钟书在《围城》里说,结婚不需要太伟大的爱,彼此不讨厌就够了。

两个曾经相爱的人,在平淡的日子里搓磨太久,还能不讨厌,就可以结婚了。我也这样安慰自己。

于是, 我决定答应赵子扬, 同意和他结婚。

可是那一天,赵子扬却消失了。

 

 

四爷爷执意要我在本子上写下江虹这两个字。并交待说,长江的江,彩虹的虹。待我写好,他拿出老花镜仔细看过后才放下心来。

四爷爷说,我出院的时候,身上没有一分钱。事实上是我身上除了身份证,什么都没有。江虹帮我付了医药费,没有问我要去哪里,也没有问我什么时候还她钱。她走了, 一副急于与我撇清关系的样子。

三个月后,我筹够了医药费,却不知道去哪里还钱。我又回到了医院,求医生把江虹当时留在家属栏的联系方式告诉了我。

我站在江虹留在医院的那个地址的墙角, 等了足足四个钟头。黄昏的太阳像老人一样, 透着无力的温暖。江虹踏着一抹余晖,远远地走来了。她没有看我,或许她根本就没有认出我。她从我的身边走了过去。

姐姐。我轻轻地叫了一声。她回过头来, 我的脸刷就红了,像是心里某种隐秘的东西被戳穿了似的。

江虹迟疑了一下,似乎并不想让我进她的家门。我忙说,姐姐,我是来还钱的,也是来感谢你的。我掏出钱递给她,深深地鞠了个躬,便转身离开了。

我听见姐姐在背后喊,你站住。我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柔情,在转过身的那一刻, 已是满脸的泪水。

四爷爷用了“柔情”两个字,我的心也在四爷爷的讲述中,变得异常柔软。我以为四爷爷和他的姐姐,就这样有了故事。而事实却是,我想要的那样的故事,却是在很长时间以后,才开始的。

四爷爷说,也许是一个人离开亲情太久了,从身体到骨子里都被冷漠浸透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没有谁比我更懂这几个字含意。而这个与我素未相识的女子,在我昏迷时,以姐姐的身份照顾我,并帮我结清了所有的医药费用。不问出处,不求回报,便是我此生尊重她,视她为亲姐姐,要永远回报她的理由。

那天傍晚姐姐让我去了她家,进门后她就去了厨房。她的家不大,干净整洁,透着书香气。沙发的扶手,窗下的小单桌上,都放着一些书。我想姐姐一定是个有文化的人, 不管坐在什么地方,随手都可以把书拿起来看。沙发旁白色的电话机让我多了个心眼, 我悄悄地记下了写在话柄上的电话号码。

姐姐给我煮了碗面,上面有两个鸡蛋。四爷爷说,在那个年代能给一个陌生人吃两个鸡蛋,真是太难得了。姐姐吃得极少,等我吃好时,她在旁边看着书,一副不愿意被打扰的样子。说实话,我也不愿意去打扰她定格在我脑海里的天使般的画面。

我走的时候,姐姐没有送我,她应该是沉浸在书本里了。好像从进门到我离开,我们都没有说过一句话。整个过程中,她只说过一句:你站住。

我决定留在姐姐生活的城市谋生,她是惟一能让我感觉到亲情和温暖的人。她用手背在我额头试探体温,她开心的笑了。她在窗下静静地看书,也是在静静地守候着我醒来。这一切都与她无关,她却担起了这份责任。

谋生,谈何容易啊。四爷爷长长地叹了口气。

三个月后,我终于将自己安顿下来了。但因学历低又是外地人,在找工作的过程中还是遭遇了很多磨难。好在这些年我走南闯北积累了一些经验,老板也从我的简历上看到了我的一些历练。老板留下了我,也重用了我。

我给姐姐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我说,姐姐,是我。江虹似乎并没有感到意外,我听见她回了一个字:嗯。

电话很快陷入了僵局,我怕她就此挂断电话,忙说,姐姐,我想来看看你。我以为电话会很快被挂断,或者会被她用散淡的声音拒绝掉。然而我却听到了一个字,好。

我非常开心,就像我刚出家门的那些年, 一想到春节可以回家,可以见到父母和哥哥们, 就激动得几天几夜睡不好觉。而最终, 却又在几天几夜的睡不着中,从来没有回家过过春节。再后来,就越来越不敢想回家的事, 也越来越不敢想家里的亲人。而此时, 那种久违的想要见到亲人的冲动,像死水里忽然冒出的几个气泡,将我的胸腔撑得生疼。那是被埋在泥土中的生命扒开生命的出口时的激动,那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划燃一根火柴后的欣喜。

 

 

当日如是,此生如是。如此诗意的话, 是理科男赵子扬对我表白时说的。

朋友们起哄,逼赵子扬说出这句话的出处。最后他们竟然把这句话的出处归结到了我的身上,说只有我才会说这些酸溜溜的话。或许真的只有我,是真的懂这句话,也懂赵子扬所要表达的那种情感。

那一年,我二十八岁。赵子扬用木黑这个名字,设计了一款网络手游,这款游戏瞬间火爆。出差的时候,赵子扬带回来了一块美玉。他说美玉配美女,绝。赵子扬也有他可爱的时候。蓄谋已久,我剪短了养了多年的长发,对他说,剪下烦恼丝,只为你一人。美玉和长发,都不是我们的爱情信物。

但是我却逼着赵子扬背下这句话:君心如玉, 妾心如丝,见玉如遇,见丝如思。一次无意中,我发现赵子扬竟然将我对他说的那些酸溜溜话抄在了他随身带的本子上,并写下了我说这些话的日期。在某一个特殊的日子里, 他也会蹦出一两句。

可是,生活中的琐碎,会消耗掉很多美好的东西。比如浪漫,比如心心念念,还有更多的比如……

赵子扬沉着,稳重,现实感强。而我却浮夸,张扬,天马行空。这或许与我们的职业有关,也正是我们彼此欣赏对方的优点。

我喜欢赵子扬的生活方式,吃穿住行都追求讲究,一日三餐从不随俗。出门旅行时他的旅行箱里包罗万象,你需要的,他都有, 你不需要别人需要的,他也有。他总是会将事情往后考虑三分,想得远,看得也远。

赵子扬却对我说,生活太无味太沉闷了, 所以上帝才创造了我。他说,是我让他平淡无味的生活五味俱全,是我让他沉闷压抑的生活充满风趣。他说他喜欢我的零乱,随意, 也喜欢听我说那些不着边际的话,讲那些臆想出来的天马行空的故事。他还说,是我让他对生活有了仪式感。仪式感是体现爱,体现追求最好的方式。

我依赖他的安全感,他欣赏我的诗情画意。如此完美的契合,便是世间最美的爱情。可是当爱情要落实到婚姻的时候,我竟然有了退缩,想要逃。如果我们只需要爱情,不需要婚姻, 我相信, 赵子扬表白那天说的: “当日如是,此生如是”会是我们忠贞不渝的爱情的誓言。

 

 

那天见到姐姐,我欣喜若狂地想告诉她我在这里找到了工作,以后可以经常来看她。但我却从空气中感觉到了冷漠,她对我的出现没有感到丝毫的意外,就仿佛某个落雨的日子,我一定会来。又仿佛某个炫目的黄昏, 我本就一定要走的。

空气是凝固的,压抑得人喘不过气来。我没话找话地问,姐姐,你家里人呢?

她没有回答我,起身进了房间。出来的时候她把钱放在我面前说,你上次拿多了,没有这么多。

我一时语塞。原来她那么爽快地答应我来,是要将我为了感谢她而多拿给她的钱还给我。我仿佛被人扇了耳光,无地自容。

对不起, 姐姐。我起身朝她深深地鞠了一个躬,正要走,却听见她说,我去给你做饭。

姐姐进了厨房,过了好一会,我想进去看看帮个忙。我到厨房门口时,看见她呆呆地站在水槽旁,水龙头里的水哗哗哗地淌着。其实就在刚才,我看见上次放着的那几本书,折过的页码没有变过,上面积了不少灰尘。说明这三个多月来从来没有人动过这几本书。连位置都没有动过。

就是姐姐失神的那一刻,我从侧面看出她比在医院时清瘦了很多。神态和精神也不似当时的模样,我的心莫名地疼了一下。在医院照顾我时的陌生姐姐,举手投足间,有一种不由得你不信任的安稳与从容。

我不知道姐姐遇到了什么困难,也不敢问她。她的沉默会让我们的对话陷入僵局, 那个时候,我惟一能做的就是赶快离开,我不想被她下逐客令。但是我非常挂念她,她清瘦的身影,她失神时的悲伤,一直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此后,我每个月都给她打一次电话,两个月或三个月的时候,我会去看她一次。每次电话都是她接,我每次去看她的时候,家里也只有她一个人。我有时会在她那里吃一顿饭,时间充足的时候,我就多呆一会。她看书,我也学着她的样子看书。后来,她不让我看了,她会给我读一些她喜欢的文章, 也会给我念几首她喜欢的诗。

她从来没有问过我是哪里人,也没有问过除了我以外的其他亲人。她也不提她的家人,也不愿意我提及与之有关的话题。仿佛她只是一个人,我也只是一个人,仅此而已。四爷爷累了,我催他休息,可他却说,

来不及了,我要在上手术台前,将我与姐姐的故事讲完。我知道四爷爷的故事将要进入精彩阶段,但我却给他端了一杯水,告诉他我会一直陪着他,等他手术后再听他讲后面的故事。

四爷爷拒绝了我提议。

 

 

我每个月都在十六号那天给姐姐打电话, 有时会提前到十五号。但那次,我却鬼使神差地在七号就给她打了电话。电话刚接通, 就听见了姐姐带着哭腔的声音。她说,你怎么才来电话?

四爷爷说,姐姐的声音透着末世的悲怆。我从她带着悲伤和埋怨的声音里,听出了对我的依赖。

见到她的那一刻,我的心仿佛经历了大地震。才两个多月不见,姐姐就触目惊心地消瘦了,人也苍老了许多。我真后悔我为什么要两个月或三个月才来看她一次,后悔我为什么不天天都来看她。

悲伤的情节似乎才刚开始,我却从四爷爷透着光芒的眼神和慈祥的面容里,看到了幸福和甜蜜。

四爷爷说,就是那次,他终于以爱人的身份,和姐姐一起共担了风雨。

姐姐在体检的时候,查出了肿瘤指标。不论多么强大的人,在面对病魔的时候,都是弱不经风的。更何况是姐姐,一个柔弱无助的女子,更何况是肿瘤这样可怕的字眼。

我握住了姐姐的手,她的手冰凉。我搂住了她的肩,她整个人都在颤抖。两年多来, 我从来没有见她如此依赖过我。

我决定带她去更大医院复查,姐姐没有拒绝我的提议。等待复查结果的日子是漫长难捱的,我和姐姐才刚刚有了一丝亲密,却又被悲伤的情绪隔阂着。时间像黏稠的汤汁, 我就是一只掉进汤汁的蚊子,一分钟仿佛一个世纪。庆幸的是,复查结果令我们异常惊喜。我反复多次与医生确认,得知姐姐体内没有任何不良指标。

那一天,我欣喜若狂。我拉着姐姐的手, 从医院出来就一直没有放开过。我们走了好几条街,我握着姐姐的手出了汗。姐姐说她要吃糖葫芦,姐姐说她要吃冰激凌,姐姐说她要吃爆米花…… 姐姐像少女一样, 活泼, 可爱。那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样子。

那天吃饭的时候,姐姐说,她想喝酒。我给姐姐要了一杯低度酒,姐姐撒娇地说, 我要和你喝一样的。我们喝完了一瓶酒,姐姐吵着说还要喝。她有些醉了, 双眼迷离, 面颊红润。她忽然抬起手,抚摸着我的脸颊说,我喜欢你叫我姐姐,你要永远叫我姐姐。

四爷爷说,姐姐的手柔软得像风,温暖得像阳光。就在那一刻,他想起了母亲。想起了二十多年没有再回家见过的母亲。他离开家的时候,母亲也如姐姐这般,年轻美好。可是现在,他已经记不得自己的母亲是什么样子了。

那一晚,我们一起回了旅社,姐姐没有回她的房间。姐姐像初开的花朵,绽放了所有的美丽。向死而生是被愚弄了的体检报告, 姐姐也用飞蛾扑火般的决绝,证明了我们向死而生的爱恋。

两年多来,我对姐姐的感情不只是感恩和报恩,我已经深深地爱上了她。我们在那个城市生活了四天,我们一起看风景,一起逛街,一起吃饭,一起回旅社睡觉。

每一个整装待发的重新开始,在岁月的长河里都为时不晚。四爷爷说,这句话是姐姐说的,她是那么的有文化,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深邃哲理。

我爱怜地看着四爷爷,对他说,我相信姐姐也是爱你的。四爷爷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似在沉思, 又或许是他讲述累了。不一会, 我便听到了他均匀的呼吸声。

四爷爷用了“生活”两个字来表述那四天的时光,俨然是把那四天当成了油盐柴米的小日子来过的。

四爷爷的精神越来越差了,医院打了好几次电话催我们把四爷爷送回医院。但四爷爷的故事还没有结束,他和姐姐江虹既然已经相爱,为什么过了三十多年,他还孑然一身。他选择在这个时候给我讲述这段不为人知的情感,那一定是有他想要讲述的意义。他和姐姐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看着这个垂暮的老人,这个长着一张酷似我爷爷的脸的老人,这个用了三十年都没有忘记一个人的老人,我的心隐隐有些痛, 仿佛时光已经将三十年过滤成了一瞬间。

我仰起头,看到了满天的星星,它们正顽皮地对着我眨着眼睛。

 

 

四爷爷进了手术室。

我对四爷爷还没有讲完的故事充满了好奇, 也对他的姐姐江虹充满了好奇。可是, 他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呢?这个疑问困扰着我,我的胸口被一块巨大的石头压着,难以喘息。

父亲和表哥忙前忙后地为四爷爷做手术前的准备,父亲在很多的单子上签字。医生滔滔不绝地告知手术须知及潜在的风险。我像一只行走的木偶,麻木地与他们一起在医院里奔忙。

四爷爷被推进手术室前,他紧紧地握着我的手。他挤出一丝笑容, 是那么的吃力, 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量。在松开手的那一刻, 他用力地捏了捏我的手。那一份力量,包含着诸多含义。我想,或许只有我,才懂得那份嘱托。

在手术室门关上的那一瞬间,一种生离死别的情绪涌了上来。我忽然有些害怕起来, 周身掠过一阵冰冷的颤栗。面对死亡,所有的感情都是脆弱的。而此时我所面对的,是一个与我爷爷流着同一血脉的人。是一个流浪了一生,也孤苦了一生的亲人,是一个心事未了的苟延残喘的老人。

江虹,这个与四爷爷息息相关的人,我对她一无所知,我们老林家所有的人对她都一无所知。而她却占据了我的脑海,令我无时无刻不想起她。也许她也如四爷爷一般苟延残喘风烛残年,也许她还是四爷爷描述的那个样子,端庄娴静,一见就不由得你不信任的安稳与从容。又或许,她早已离开了人世,再也听不到四爷爷再叫她姐姐了。

我被这些情绪困扰着。每一个也许,都与微不足道的假想相关联。而每一个假想, 又都是四爷爷与江虹曾经一起走过的人生轨迹。那么,现在对于我,对于我们老林家的人还是个未知数的江虹,与这些数不清的“也许”和“假想”之间,又有着怎样的联系呢? 四爷爷的讲述, 恰当地停止在了这里, 不再向前延展。

我做出了大胆的决定,我要替四爷爷去找江虹。

 

十一

 

偌大的城市高楼林立,车水马龙。三十年前的景象,我脑海里没有任何记忆。像那些翻破了的旧照片,痕迹还在,但原来的那些景,那些人,那些过往,都已不复存在。

《从你的全世界路过》里说:一个人的记忆就是座城市,时间腐蚀着一切建筑,把高楼和道路全部沙化。如果你不往前走,就会被沙子掩埋。所以我们泪流满面,步步回头, 可是只能往前走。

我想,这就是四爷爷三十多年不敢涉足的过往吧。

三十年前,我咿呀学语,三十年后,我历经沧桑。一个人都能发生如此巨大的改变, 又何况是一座城,一段感情呢。我怀着满心的期待,也装着无限的担忧踏入这座住着一个叫江虹的人生活过的城市。我很想在第一时间见到江虹,却也害怕在经过千难万难的寻找后,得知那个三十年前鲜活的生命早已香消玉殒的消息。

当我站在这座陌生的城市,看着无序的身影在面前急速地穿梭。耳朵里充斥着慌乱的脚步和繁杂的各种声音时,我感觉有一股暖流,在我的血液里流淌。那是一种急于与亲人相见的急迫,焦渴。

寻找江虹的过程,比我想像的简单多了。四爷爷告诉我的那个地址,虽然已经改了名字,但那里曾经是一位将军的故居,所以寻找起来异常简单。名字叫江虹的有十多个, 一通年龄性别排查后,我很快就有了目标。

我手里揣着地址,心里默念着四爷爷留给我的电话号码。掌心里出了汗,心也跟着踮起了脚尖。

如你所知,三十年前的电话号码早已升位或已改迁。但我手里的这个号码,却以它特殊的方式,一直保持着畅通。当电信部门的工作人员告诉我,这个号码三十多年来从来没有停机过。原来是五位数,现在升位到了七位。内心汹涌翻滚的洪流将我的五脏六腑撞击得四分五裂,再将它们高高地抛向天空,然后狠狠地摔在地上。

一个电话号码尚可如此执着,何况是两个相爱的人。我为这个保留了三十多年的电话号码而感动,也急切地想要知道四爷爷和他的姐姐江虹,坚守这份爱的理由是什么。

电话响了两遍也没人接听,我的心跟着吊了起来。在第三遍冗长的等待中,各种假想在脑海里窜来窜去。我闭上双眼,不敢看这条古老的街道。四爷爷足足站了四个小时的那个墙角,现在是青砖墙面,墙头是被规划过的青一色的琉璃瓦。墙面用镂空砖砌成图案,可以看到墙内的绿植和爬满墙壁的六角梅。

和咳嗽声一起传入我耳朵的,是一个女人苍老的声音。那个时候,我正站在江虹的小院外与她通电话。

四爷爷曾经对我说过,姐姐的小院有经年不败之景,四时不谢之花。我看着四爷爷欣慰的笑容里全是幸福的模样,想起了美国著名的生活艺术家塔莎·杜朵,一个可以在时光中优雅老去的女人。江虹在四爷爷的心里,也应该是这样一位优雅的女子吧。而此时,寒风料峭,小院内花团锦簇。茶花、水仙、白菊、紫菊、长寿花,一派盎然。我想, 正是这些芬芳,将这座迷人的小院,变成了尘世声色的某种象征。也成了四爷爷弥留之际对姐姐和小院惟一的念想。

 

十二

 

我来到江虹的家里,正如四爷爷说的那样,干净,整洁。书桌上有玲珑精巧的小香炉,虚无缥缈地萦绕着紫檀的味道。好几个地方都放着书,也放着老花镜,整个家透着浓烈的书香气。沙发旁退色发黄的电话机, 让我的心莫名地一阵疼痛。一本被翻得又旧又破的书,让我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情感, 我冲过去,抱住了正准备给我倒水的江虹。我的泪水落上江虹微驼的后背上,我轻轻地叫着:姐姐、姐姐……

他终于没有来看我,他终于舍我而去了。三十年多了,他从来没有来过,电话也从来没有响过,他怎么可以这样狠心呢。江虹泣不成声地说。

我想告诉江虹,四爷爷来过了很多次。他每次来,都在小院外徘徊很久,在她看不见他的角落里,卑微地注视着她。我当时问四爷爷,为什么要卑微呢?四爷爷说姐姐是有文化的人,他永远都走入不了姐姐的内心。他是个微不足道的人,没有能力给姐姐更好的生活。时间久了,便越发地不敢面对他深爱的人。想念快要熬死人的时候,他也只敢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默默地看她一眼。那个时候,我靠在四爷爷干瘦的肩膀上,哭得一塌糊涂。

那个曾经端庄娴静,一见就不由得你不信任的安稳与从容的女子。如今已是白发苍苍,风华不在,并散发着老年人枯败的体味。被她翻旧翻破的那本《廊桥遗梦》,或许就是她惟一的精神寄托吧。

我的心被揪扯得生疼。自己每次看《廊桥遗梦》这本书时,又有哪一次不是泪流满面, 心痛不已呢。不说自己看过十遍八遍, 三遍五遍总是看过了。书中的章节与情景还历历在目,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再看,再流泪, 再心痛。江虹在看这本书的时候,是不是也从弗朗西斯卡隐匿的爱中,领悟了他们精神上的相知相守,去寻找她自己的影子呢?那么,我的四爷爷,他给江虹的爱,也如罗伯特金凯那样坚定,忠贞,执著吗?

文学作品可以将一切虚幻成美好,现实生活中的一切,又拿什么去虚幻,去改变呢。那个和我爷爷长着相似面孔的四爷爷,

我只见过他两次。在我很小的时候,我迷恋他带回来的糖果,村子里的很多小朋友都分到了糖果。我在他们面前理直气壮地说,那是我四爷爷带回来的,他让我在小朋友面前神气了好久。之后的很多年,我已经忘记了四爷爷的模样,也忘记了我曾经有过这样一位亲人。而他, 却在生命岌岌可危的时候, 与我讲述他深藏心底的那份令人心痛的爱恋。

当我站在江虹的面前,那个曾被我想像成塔莎·杜朵的拥有经年不败之景,四时不谢之花的女子。已经被时光无情地切割成一个垂暮的老人。

我紧紧地拥抱着全身颤栗的江虹,如果不是我在她的后面支撑着她,我想她一定已经瘫倒了下去。撑起江虹整个精神世界的,是四爷爷对她的深情,也是她一生坚守着的真爱。

当她得知四爷爷还活着时,我明显地感觉到她全身流淌着的精气神。那个几乎要坍塌的灵魂,又鲜活灵动起来。江虹被汗水浸湿的冰凉的双手渐渐暖和起来,暗淡的双目又有了亮光。

我的出现,让江虹死一般沉静的目光里闪过一丝感动。

她起身进了卧室,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对着我腼腆地笑笑,有几分少女的羞涩。她将本子递给我说,这是他最喜欢的诗,他每次来,我都念给他听。

后来,我念给自己听。

翻开本子,我怔住了。里面只有一首诗, 是泰戈尔的《生如夏花》。娟秀的字体, 是江虹写的。四爷爷一定写不出这么好看的字。满满的一个本子,抄了无数遍。江虹念过无数遍。四爷爷听过无数遍。

“生如夏花,死如秋叶,还在乎拥有什么?”生绚烂,爱亦绚烂,尽管最后都缥缈如烟。我想,四爷爷和江虹的爱情,虽然短暂,在他们的心里,却也是一路走来,一路盛开的吧。

 

十三

 

江虹默诵了一遍《生如夏花》,她的神态深情,专注。她的目光望向窗外,窗外有她经年不败的小花园。三十多年前,她应该也是这样,望着缤纷的小花园里四爷爷在松土,施肥。或者,四爷爷回过头来对着她傻傻地笑。

在江虹的脸上,纷乱的时间开始了不可思议的回拨。从她忽明忽暗的目光里,那些流淌过的点点滴滴,拼凑成一幅一幅的画面。在她的讲述里,呈现在我的面前。

江虹说,我是看着他在我面前倒下去的。四周没有人,四周的人都匆匆地躲开了。我也想躲开。我看到他苍白的脸痛苦地抽搐着, 汗水湿透了衣衫。我如果躲开,也许就没有他了。江虹的眼眶溢满了泪水,仿佛她在选择救治四爷爷时,经过了痛苦的抉择。

江虹说,我想起了我的弟弟,想起了那个拍着胸膛说要出去闯世界,然后要衣锦还乡的弟弟。在失去音讯两年后, 传来噩耗。我的心痛得难以喘息。也许,我的弟弟也曾是这般被路人冷落街头才丧命的。也许,我躲开了,这个倒下的人,也会成为他的家人的噩耗。

我送他去了医院,所有的救治都需要家属签字,可是他除了身份证,身上什么也没有。而且身份证上的地址,还是外地的。在那个没有任何通讯的年代,医生说如果我不是他的家属,不交押金,他们有理由拒绝救治。我只好告诉医生说我是他的姐姐,我忙着签字, 交押金。并在家属联系的地址栏, 写下了我父母家的地址。

那段时间,是我陷入人生的低谷,在谷底消耗生命的时间。江虹悲伤地说。半年前, 弟弟莫名其妙地没了。被失踪两年的煎熬耗倒的母亲,在听到弟弟死讯的噩耗时,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停止了生命。等我处理完弟弟和母亲的后事,心力交瘁地回到家时, 我的家不在了,那里已经没有了我的容身之地。那个口口声声说爱我的男人,在短暂的时间里, 已经爱上了别的女人。死有何难, 难的是要怎样活下去。失去了亲人,也失去了所爱。活着,只代表生命还在继续。我回到了父母留下的小屋,这里到处都是亲人的影子,却只有我一个人在呼吸。

江虹的讲述令我泪流满面,她沟壑纵横的脸上,已被岁月打磨得无喜无忧。

也许是上帝为了拯救我,才把他送到我的面前。江虹一直不愿说四爷爷的名字,这让我有些诧异。但她是不是也如四爷爷一样, 会将她的名字记得那么清晰呢。当四爷爷对我说长江的江,彩虹的虹时。我的脑海里出现了一轮彩虹挂在江边的美丽画面,那也一定是四爷爷心中最美丽最温暖的画面吧。

江虹说,他再度昏迷后醒来叫我的那一声姐姐,将我的心都融化了。我真后悔,我曾经抛弃过他。他第一次醒来时,我去叫了医生后就离开了。弟弟失踪、死亡,母亲痛苦地耗尽生命,丈夫的背叛……这一切让我变得冷漠,恐惧,自闭。我不愿与人交往, 我只想逃离。

如果不是他走入我的生活,我也许已经从冷漠、自闭到抑郁,甚至比这更可怕。江虹无限欣慰地说,后来他每个月十六号都会打电话给我问候,报平安。十六号是我送他去医院的日子,他说是我让他重新获得了生命,他要记住这个重要的日子。过两三个月, 他会来看我。其实我希望他能经常来看我, 但是我从没对他说过。我把所有的心思都用来打理小院,种不同的花草,也种碧绿的小白菜。他说,我的小院里每一种向上生长的植物,都是生命的象征。他喜欢用院子里的蔬菜制作美味的菜肴。

他的所有喜欢,都被我记在心里。而我的喜欢,他也在尽力地去做好。他陪着我看书,其实他不喜欢看书。他听我念诗,我知道他不一定能懂。慢慢的我便知道,其实他不喜欢一切与文字有关的东西。但是他却表现出了虔诚和仰慕。

我第一次给他念《生如夏花》的时候, 是在姹紫嫣红的夏天。小院里的花卉正在争先恐后地怒放着,似火的一串红,粉嫩嫩的天竺葵, 白色的桅子花, 爬满栅栏的蔷薇, 葱绿的小白菜。蜜蜂和蝴蝶在花间飞舞,嬉戏。他摘了一朵桅子花插我的发间,顽皮地说,姐姐,你像天使。不,是天使。是世间最美最好的天使。我的脸瞬间就红了,有着少女一般娇羞。

江虹望着我,用她枯老的手抚摸着我的头发。无限感慨地说,年轻真好,年轻就什么都还来得及。可惜我在你这个年龄的时候, 懂得的太少了。因为时代的局限,让我们有爱不敢说出口,也不敢勇敢地去追求属于我们的幸福。

是那个时代,造就了我们,也毁了我们。

 

十四

 

那天,他来的时候,下雪了。好大的雪啊, 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为什么会下雪呢, 我们南方是很少下雪的。我也是第一次见过这么大雪。院子里的一切都没有了,全是白色, 刺得人睁不开眼睛。江虹喃喃地说着, 空洞而虚无的眼睛里全是泪水。

关于那场雪,四爷爷却给我讲了另一个故事。四爷爷讲述的时候,有一种急于向人倾诉的兴奋。那张被病痛折磨得变形的脸上, 有着少年的顽皮。

四爷爷告诉我,姐姐从来没有见过雪。她又惊又喜,跑到院子里,躺在雪地上,用雪将自己埋起来,大口大口地把雪往嘴里塞。她的手冻得通红,脸也冻得通红。她使劲地摇院子里的树,树枝上的积雪哗哗哗地砸在她的身上。四爷爷说他从来没有见过姐姐这个样子,那是他第一次见姐姐如此开心地笑, 像少女一样调皮。

可是现在,这个年迈的四爷爷的姐姐, 就坐在我的身边。她没有我想像中老年人臃肿的体态,也没有我想像中老年人痴愚的思维。如果我只是一个路人,与江虹没有任何关系。那么我给她的评价是:端庄,平静,安然。也就是四爷爷说的,不由得你不信任的安稳与从容。

可是,在那个雪白的世界里,留给四爷爷和江虹的,又是什么样的故事呢。他们的脸上,有着截然不同的写意。

回忆往事是令人痛苦的。至少对于江虹来说,更多的是残酷。我不禁在心里有些埋怨四爷爷,他在那一天,伤害过他的姐姐吗?他怎么舍得去伤害他天使般的姐姐呢。

我往江虹身边靠了靠,仿佛要给予她力量。

江虹说,他生了炉火,他把我冻得生疼的双手握在掌心,放在炉火上烤暖。他的手坚硬有力, 仿佛可以撑起一切。那一瞬间, 我有些恍惚,有一种想要交付的急切。他的手粗糙,是一双吃过苦的手。我不想问他找的是什么工作, 也不敢问。他从前的一切, 我都不敢问。一个出门在外四处漂泊的人, 谁心里不是有难言的苦楚呢。

我们用搪瓷口缸在小火炉上煮鸡蛋,我想起了围炉煮酒的浪漫。我找出了父亲留下的那坛老酒,用搪瓷口缸在小火炉上煮酒。他跑到院子里摘回几枝菊花,菊花上还有未抖落的积雪。他把花瓣和积雪放入酒中,酒慢慢沸腾起来,菊花的清香混合着老酒的沉香,在房间里弥散,有一种魅惑的味道。我朗诵《生如夏花》。

我们将酒倒在洗净的玻璃杯里,黄色的菊花将酒熏染成了淡黄色。菊花散落的花瓣悬浮在淡黄色的酒中,有一种通透的沉醉。我们一起端起酒杯,举案齐眉。温热的酒流入体内,在每一个细胞里燃烧。那些曾经死去的灵魂,那些在阴暗的角落里堆积太久发霉的肉体,像种子一样扒开了生命的壑口, 冒出了一线新的希望。

他忽然抓起我的双手握在掌心,说,姐姐,我爱你,请让我好好的爱你。我不知道你过去经历过什么,但今后,请让我陪在你身边,让我替你承担一切。

江虹说,我的心剧烈地痛,眼泪像决堤的河,止也止不住。自从失去了亲人,我一个人回到父母的小屋。世界上所有关于爱这字所发生的一切,于我都是一种讽刺。自从我救他那天起,我们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到今天。我知道他不仅仅是为了感激和报恩,他来的时候是那么的快乐,走的时候又是又是那么的恋恋不舍,我都看得清清楚楚。两年多来,我不是也把他来电话的那个日子,当成了最快乐的一天了吗。我不知道他来看我的时间是哪一天,但是每一天,我都当他会来看我。

就是那一个不愿说出口的等待,让一段原本幸福的人生失之交臂。让两个相爱的人, 苦苦地错过了一生。在《小王子》里,狐狸对小王子说:“你下午四点来,那么我三点钟起,就开始感到幸福,时间越临近,我就越感到幸福。到了四点钟的时候,我就会坐立不安,我就会发现幸福的代价。”童话故事里纯粹而真挚的感情,会唤醒我们对爱的渴望。也会让我们在烦躁的社会里获得心灵的慰藉。

如果你等过一个人,就会明白等待的滋味。每一次手机提示音,都以为是他的消息。每一次风叩门扉,都以为是他在门口等你开门。虽然最终不一定能等到那个人,但是在等的时候,总是满腔热忱的。

有一种爱,叫我等你。可是四爷爷与江虹,却辜负了这一份等待。

我实在忍不住问江虹,既然你希望四爷爷每天都来看你,你为什么不告诉他呢?四爷爷说他每次来看你的时候,都会激动好几天。日子临近了,却又开始胆怯。每次来都怕听见你告诉他以后不要再来了,更害怕他来的时候,你身边会多了其他的人。

江虹痛苦地说,可是那天,我推开了他, 狠心地将他赶出了家门。江虹猛地抓起我的手,紧紧地捏着,捏得我十指生疼。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不知所措地紧紧地偎依着我。

那天的雪好大啊,世界除了白色,再无其它色彩。我追了出去,只见雪地里一串串深深浅浅的脚印。

我和江虹满脸都是泪水,仿佛整个房间都浸泡在泪水里一样。我紧紧地拥抱着江虹, 两个人都沉浸在跟泪水一样的咸里。

 

十五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看见江虹在院子里,她静静地站在一枝腊梅下。树枝上有几朵早开的梅花,花苞初呈秾丽的胭脂色, 丝丝缕缕,有一种黯然神伤的幽逸。我轻轻地叫了声,姐姐。我看见江虹不易察觉地颤栗了一下,她转过身时,已是满眼的泪水。

如果说,回忆可以唤醒一个人沉睡多年的思想。我想,此时的江虹,她的灵魂正在一点一点地复苏。

当我对厨房柜子里各种色彩的瓶子提出疑问时,江虹的另一个关于等待的故事,再次令我五脏俱损,血渍斑斑。

那些黄的、红的、绿的、淡粉、深紫色的瓶子,将玻璃的厨柜装点得眩目。江虹说, 那是她用不同的花卉调制的酒。自从四爷爷用菊花煮了菊花酒后,自从那次他们去复检身体回来,到四爷爷不再来看她的这些年。她每年都调制几瓶花卉酒,等着四爷爷来看她的时候,他们一起喝。

江虹说,这瓶是三月的桃花酒,这瓶是四月青梅酒,这瓶是五月的玫瑰花酒,这瓶是十月的桂花酒,这瓶是……我再也不忍心听她说下去, 紧紧地拥抱着她。这个拥抱, 是我替四爷爷还给她的。

柜子里色泽斑斓的花卉酒,每一瓶都是泣血的毒药。

江虹说,鲜花调制的酒会随着时间而变质,隔两年我就把它们换成新的。不管他什么时候来,都可以喝。可是我对他的爱,从来没有变过。从来没有。

江虹见我哭得伤心,反而安慰我说,他还活着,我还能见到他的亲人,这些年,我也算没有白等。

江虹拿起《廊桥遗梦》翻了翻问我,你看过这本书吗?我说看过,至少五遍。江虹说,他们用了四天的时间,彼此便思念了一辈子。我和他认识了四年多,真正的爱也只有四天的时间。是那些不愿说出口的隐晦的心思,成了我们之间巨大的阻碍,也成了我们之间此生永不相见的背叛。

我听到“背叛”两个字时,不禁打了个寒颤。或许江虹要表达的不是那个意思,但“背叛”两个字,多少会让人吃惊或疑点重重。我脱口问道,是你们一起去复检身体的那四天吗?江虹点了点头。我继续追问,你们为什么又分开了呢?

我奇怪,我竟然没有追问背叛是何意?

又是谁背叛了谁?

江虹起身去了厨房,她的背影比她的年龄还要年轻。但我却明显地看出岁月曾经压垮过的她的脊梁。出来的时候她拿着一瓶淡黄色的酒对我说,这是今年的菊花新煮的酒, 陪我喝点吧。

菊花酒的清香在房间里弥漫,在我们举杯的那一瞬间,我感觉到了亲人之间牵引的力量。我多想在此时此刻,叫江虹一声四奶奶。然后不顾一切地将她带到四爷爷的病床前,让她现身在我们老林家的每一个人面前, 让她成为我们的亲人。

江虹的面颊渐渐有了色彩,皱纹深浅处, 竟然是那么的妩媚。

他一直叫我姐姐,我喜欢听他叫我姐姐。以至于后来,我只要听到或见到姐姐这两个字,我都会想起他。

那次他陪我去复查身体,是我用了不该用的心思,江虹懊恼地说。医院误把另一个名字叫江虹的体检报告拿给了我,你知道那个年代没有电脑,所有的处方都是手写的。那张报告上的年龄整整比我大了二十岁,我用笔随便改了一下,就成了我的年龄。但其实,他根本就不知道我的年龄。我不知道我当时为什么会用了那个心思,可是谎言一旦说出口,就没有坦诚的机会了。

我见他焦急地安慰我,十万火急地要带我去大医院复检。等待复检结果的那两天, 我经历了万劫不复的心路历程。我怎么可以那么考验他,怎么可以那样欺骗呢。我看着他跟医生反复确认复检结果,我看着他兴高彩烈的样子,我想死的心都有了。

短短半分钟的停顿过后,江虹接着说, 如果他对我没有爱,经历了那个冰天雪地的日子,他就不会再出现了。如果他还需要我考验,这四年多来,他所做的一切,又都真真切切地存在着。他从来不要求我为他做什么,他却无时无刻地为我做着一切。

我没有任何理由拒绝他的爱,也没有任何理由去回避。在陌生的城市,我决定再赌一次,那怕曾经的伤害还伤痕累累,血渍斑斑。那怕跨出的那一步是深渊,是火海,我都只想和他浴火重生。

那四天,我把每一天都当作最后一天来过。我把每一次热情,都当作永诀。我仿佛要把自己的全部感情都给他,就像要与他一起溺死一样。所有的爱,都裹挟着视死如归的悲壮。

那么,你所说的背叛,是你骗了四爷爷, 是吗?我问江虹。她没有回答我,她似乎还沉浸在当初悲壮的决绝中,神情黯然。

可这哪里是什么背叛呢,这分明是一个小女孩耍的小心思。爱会让人变得愚蠢,也会让人变得执着。曾经被伤害得遍体鳞伤的江虹,又怎敢轻易再交付爱呢。她需要考验, 需要确认,需要承诺,需要她所需要的。

 

十六

 

父亲在电话里告诉我,四爷爷醒后第二天开始高烧。昏迷中他一会儿叫姐姐,一会儿叫小默。我的心提到了咽喉,我本想带着江虹一起回去,让他们见上最后一面。但是我不敢,我不敢让江虹去面对这样残酷的现实。

我走的时候,江虹说,让他来看我吧。我紧紧地拥抱着她,重重地点了点头说,我会带他来的。

我只告诉江虹四爷爷生病了,没有告诉她是什么病,也没有告诉她有多严重。当我经过江虹经年不败的小花园时,院中的腊梅又多出了几朵。我握着她枯瘦的手,望着她依旧一网情深的眼睛说,我想叫你一声四奶奶。

江虹抚摸着我的脸说,那一年,我也如你这般年轻。我也这样抚摸着他的脸说,我喜欢你叫我姐姐,你要永远都叫我姐姐。

在返程的列车上,我的心痛到了极致。那一段被江虹命定为“背叛”的过往,毁了她和四爷爷的一生。

把自己活得像众多角色的江虹,却痛苦孤独地活了一生。她的矜持, 她的不解释, 她的无欲无求,甚至是她卑微的等待,都是害了她的毒药。

她把自己活成优雅的塔沙·杜朵,把自己活成了爱情女神弗朗西期卡,也把自己活成了囚牢中的汉娜。可她却偏偏没有活成她自己。

当她把四爷爷的那一个眼神当成背叛的时候,我的心彻底地碎了。多么愚蠢的女人, 固执如江虹的女人啊。

那一天,他们去了寺庙。他们都在佛祖面前许下了愿望。只是,他们谁都没有说出自己许了什么愿望。但我知道,两个相爱的人,许的应该都是同一个心愿吧。

江虹说,那天他们都很开心。一路上四爷爷都牵着她的手。他们走在灯火阑珊的陌生的城市,他们说要一直这样走下去。四爷爷给江虹买了一条连衣裙,天空的蓝色。平时素净惯了的江虹,整个人瞬间就鲜亮了起来。她感觉像获得了新生,幸福而快乐。

当我看见那条珍藏了三十多年的天空的蓝色的裙子时, 我的心一阵阵的痛。或许, 江虹也是在每一年的某一个特定的日子,穿上这条裙子,用弗朗西斯卡的方式,回忆她和四爷爷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他们一起去了饭店,点菜的时候,江虹执意点了几个家常菜。想到以后两个人就要在一起过日子了,不该浪费的就决不浪费。

等待上菜的空隙,江虹去了卫生间。卫生间的墙上挂着一个圆镜,有一层厚厚的灰。她踮起脚尖照了照,看见了眼角的鱼尾纹。出来的时候,菜上齐了。四爷爷正在往杯子里倒酒,江虹坐到他的对面,她望着四爷爷的时候,有了瞬间的失神。那张依旧俊朗的脸,有着不为人知的过往。她真后悔,在将自己交付于他的时候,没有更深一层地去了解这个人。

过去的她,曾经以为找到了栖身之地。在父母极力反对的情况下,毅然决然地嫁给了那个人。恰恰是那个人,将她伤得体无完肤。而眼前的这个人,像飘浮的云,也像扑面的风。

江虹说,四爷爷并没有看出她有心事, 非常随意地端起酒杯喝了酒。到他喝第二杯的时候,才发现她的一次性筷子还没有打开。他放下酒杯催她,没有像以前一样先帮她打开筷子。江虹打开筷子的时候, 有些茫然, 甚至出现了迟疑。

当你满心欢喜的想做一件,却因为对方的漫不经心猛然熄灭了你内心的火焰。你难过着,对面的他,却一无所知。他们之间强烈的陌生感,就是从那一刻开始的。江虹说。这时饭店进来了几个人,男女都有。一对年轻的情侣坐在了他们身边,三个衣着轻浮的女子坐在他们的对面。小情侣从进来到坐下手都没有松开过,说话轻言软语浓情蜜意。三个女子的声音大而轻狂,其中一个还点了烟。江虹对那三个女子有了嫌恶之意, 可就在这会儿,她看见四爷爷看她们的目光像一道光,有一种穿透的力量。

那一道有穿透力量的光,在那三个女子身上,至少停留了四十秒。江虹将时间精准到四十秒,我觉得她多少有点在刻意挑刺。但就是这四十秒,江虹便认定四爷爷的灵魂背叛了对她的爱。

让他们彻底分开的,却是另外一件事。四爷爷曾经痛苦万分地告诉我,是他对

不起他的姐姐。他和姐姐相处了四年多,从来没有在除了她家里以外的地方有过交集。可是那天,他正在和朋友们一起喝酒的时候, 却看见姐姐就在他对面不到二十米的地方, 望着他。四爷爷说,他们的酒桌上有很多人, 男女都有,大家正处于微醺状态。他犹豫了片刻,不知道要不要把她介绍给他的朋友们, 或者要以什么身份来介绍她。就在他迟疑的瞬间,抬起头,姐姐就不在了。

可是江虹却跟我说,他们是一起去夜市的。四爷爷看见他的朋友时,他松开了她的手,把所有的惊异、恐惧和令人揪心的陌生感通通留给了她。让她一个人在陌生混乱的夜市上等了很久,直到她离开,四爷爷都没有过来找他。

从那一天起,他们就彻底地决裂了。

江虹不再接他的电话,也不给他开门, 甚至在他来的时候,门一直都上着锁。她是个自尊心极强的女人,不会等到被人厌弃时才离开。她就是这样决绝,连告别和道歉的机会,都没有给四爷爷。

四爷爷觉得是他背叛了他的姐姐,他用尽了各种能想到的方法,都没能得到江虹的原谅。他认为,在任何时候,他都不该犹豫, 不该迟疑。江虹是他最爱的人,他叫她姐姐, 是因为她喜欢他这样叫她 。可是他不该在朋友们面前就否认了她。

这种否认, 就是一种背叛。四爷爷流着泪说:她的离开,带走了我生命里所有的夏天。

人生若只如初见,该多好啊。

当我们看到美时,总是会不由自主地生出深深的伤感。美似乎注定是和短暂联系在一起的,每到红处便成灰。美总是在我们最猝不及防的时刻就烟消云散,无处寻觅,留下一片永远无法重建的废墟。一个人若感受过美的猝然消失,也许他的一生,从此都无法完整了吧。

 

十七

 

我在重症监护室门口守了三天,四爷爷都没有醒来。在医院规定探视的时间,我每次都是第一个冲进去,想把江虹的一切告诉他。我握着他失去知觉的手泣不成声,我靠近他的耳边轻声地说,姐姐还等着你,姐姐一直都爱着你。

四爷爷的手在我的掌心里轻微地动了一下,一行没有温度的泪水从他的眼角流了出来,停留在他瘦削的脸上。将我要对他说的千言万语狠狠地塞回了我的肚子里。

人在将死未死之间,是一种微不足道的停顿,是一片令人生疑的空虚和岑寂。

四爷爷带着无限的伤感和遗憾,带着对江虹深深的爱,带着对我们的不舍,去了另一个世界。

目送死亡,我的心情复杂而沉重。那是一种天性使然的悲悯。

如果我不曾知道四爷爷的故事,不曾去见过江虹。或许,四爷爷在我心里只是一个称谓,我会在他去世的时候赶回来奔丧,也会和众多的亲属一起为他披麻戴孝。他于我而言, 除了有着血源关系外,没有任何的感情。

我以为我已经不爱赵子扬了,只是觉得在鸡零狗碎的生活中,和谁结婚都要结,还不如与他结呢。所以,我选择在那一天,答应与他结婚。

赵子扬并没有爽约,是我平时矫揉造作惯了,动不动就拉黑电话,删除微信,切断一切联系方式。

当我奔向四爷爷病危的床前时,我看见了赵子扬,他和父亲在医院门口等我。十多天的隔离,仿佛过了一个世纪。我不顾父亲在身边,直接扑进了他的怀里。

在四爷爷和江虹沉重的爱情里,我领略了爱而不得的痛苦。他们对爱的坚守和隐忍, 是我们这一代人无法体会和领悟的。他们可以爱着一个人,就能凭借回忆坚强地活下去。

赵子扬说,他刚联系不上我的时候,以为只是我又在耍性子。过了几天还是联系不上,他在惟一没有被我关闭的邮箱里发了几个邮件。恰好那几天有个新的软件要测试, 就没有理我。可是十多天过去了,邮件还是显示未读状态。他说他忽然感觉整个世界都坍塌了,生命中的一切都失去了存在的意义。他四处寻找,直接找到了我的老家。

四爷爷还清醒的时候,拉着赵子扬的手说,年轻人,爱一个人要勇敢,不要迟疑, 也不要犹豫,更不要轻易松手。小默是个重感情的好孩子,我知道她是爱你的。

十多天过去了,四爷爷推进手术室时期待的眼神,一直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而江虹那些色泽斑斓的花卉酒,像一道道彩虹, 深深地印入我的心窝。

我不敢给江虹打电话,不忍心告诉她四爷爷已经走了。我每天背负着他们沉重的爱,也背负着他们两人各自对我的期待,心力交瘁。赵子扬提出陪我去看江虹。当我把他们

的故事讲他听的时候,他紧紧地拥抱着我, 泪流满面。

我们来到江虹的小院外,透过墙壁上的石砖花窗,我们看到院里子的腊梅已经开了很多。初开的深粉和被太阳晒过后的淡粉相得益彰,白菊、黄菊和紫菊正开得旺盛。小院依旧充满生命的力量。

邻居告诉我们,江虹已经在十多天前去世了。

我惊愕,追问是几号?他们告诉我, 十二月十六号。

如果不是赵子扬扶着我,我已经瘫倒在地了。

那一天,不正是四爷爷去世的日子吗? 毫无征兆地,江虹也在那一天去世了。

对于江虹而言,这个无爱的人间,还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她一定是感应到了四爷爷弥留之际的灵魂契合,她也一定会用她极其温柔声音叫着四爷爷的名字。那个时候,她经年不败的小花园,也一定在低声地哭泣吧。生命的前方,是无尽的衰老,他们笔直地跌落进去,别无选择。我的心像用刀子切割一样,一寸一寸地往里疼,疼到心窝里去。 “回程无期夜无声,回头也无人,只闻身后一阵阵,莫名的心疼,若是有来生,你是否虔诚……”有行人从我们身边经过,他的手机响了起来。或许是他不太会用手机,好长时间都没有接通电话。又或许,是他想听光头华夏的歌曲。他的电话铃响了很久很久……

(樊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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