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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欧阳中石:对书法艺术的理解    
[ 日期:2020/9/16 来源:欧阳中石 点击:65 评论:0 ]

对书法艺术的理解

⊙ 欧阳中石

 

有这样一个机会听一听大家的意见,我很高兴。给我的题目是“书法艺术论”,我不敢接受,因为太大了,我也没有这方面的研究,我要想改个题目,讲一讲对书法艺术的理解,我个人的理解。

第一个问题,正名,什么是书法。

大家知道我不是学书法的,我什么都没有学好,稀里糊涂半路出家地搞起了这个事情,因此,我的理解很不深刻。

什么是书法,把这两个字拆开,书法的“书”字应该是一个动词,一个动作或动作的方法,简单地理解,应该说是书字,或者叫写字。“写”是个很古的字,在《国语》上面早就有这个字,和那个加三点水的“泻”字是一个意思,《说文》上说,“置物也”,就是把一些什么东西放在那里,写字可能是把字放在那里,可能是这个意思吧。怎样放在那里?成个什么样子?大概就是有方法、有规定、有法则、有法度,加在一起都是关于书的那些事情。可不可以说书法这两个字是关于书写的学问?这样说大概能摸到它的意思。怎么样来写,怎么样来书,要求怎么样?要求正确要求美观,因为这是要求用视觉来解决的,而说话是要求你用听觉解决的。大概“写”能够补上不用声音就得不到的东西,用一个写出来的东西让人知道,起交流作用。这里面有一个好和坏的问题,应该尽可能地美,我们给它加了一个词,叫作“艺术”,所以就成了书法艺术了。

我知道这样一个词的时间是近十几年的事情。过去只知道“书”“写字”,写得好的字,可以拿给别人作为榜样,可以提供给人们学习的叫作“法书”(就是可以作为法的书),现在我们把它倒过来。如何达到“法书”呢?就是书要有书之法,即“书法”。现在这个词用得很混乱,我常听到有人这样说:“欧阳先生,请您给我写一张书法吧。”这事情我不好办了,我怎么写给他一个书法呢?法没法写出来,我不懂。对书法这个问题,我是把它看作一门研究书写汉字的学问来理解的。通过这门学问的学习,掌握一种动作,能够去写出很好的字来,能够成为艺术品,大概这样稀里糊涂地我们就把它说成是书法艺术。

我想把这个概念再压缩一下,我们讲的是书,书什么呢?是书字,就是写字,可不是只写一个字,写出的字是能连缀成文,成一篇文章,成一段话,一个词组也好,当然这不排除还有一个字的可能性。但这不是主要的,比方,写个“龙”字,什么意思呢?不懂。龙这种动物没有,我们就假托着一种想象的龙,如什么“真龙天子”“龙的传人”等等,可找不着这个东西,屋里挂个龙字,怎么回事?不知道。挂个虎字也不知道什么意思,是威武得很像个老虎,很可怕呀。写个狗就不能挂了,没法挂呀。写什么好像应该有意义,不是个简简单单写字的问题,应该说要写出一个什么意思或什么思想或什么感情,你不应该什么都不写,就在上面画个道道儿,这不知道在干什么。

所以我认为,“书”需要写出一些什么,而写得不得劲,写得文不对题都不合适。前几天,有一家电视台,为了过中秋节,希望我写个东西,写个“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怎么让我写这个呢?他们说:“八月十五啊,屏幕上要出现的。”出现干什么?“表示祝贺。”我总觉得这句话放在这里不怎么吉祥,怎么不吉祥?“这是名言啊、名诗啊”,我知道,可这不行。比方说,我和朋友见了面很高兴,“但愿人长久”,也可以祝愿,可“千里共婵娟” — 非要分手,刚结婚就要分手,千里之外,一块看月亮,这个事不对啊。我们难免有“千里共婵娟”的时候,当面不能“共”,只好千里“共”,但如能当面“共”,何必要千里呀?因此不通,最后还是改了,没有写“千里共婵娟”,但是在播放的时候解说员还是说了“今天真好,千里共婵娟”。如果让我写,我是说什么也不敢呀,若要写了,不知道会有多少新婚夫妇来找我算账,你干嘛要把我们都拆开呀?所以,我们写字应该能够表达我们的意思,表达我们的感情。怎样才能表达得好呢?当然有些方法问题,有些形式问题,比方说,怎样用笔,怎样结字,怎样成行,怎样成章,我想应该有这一套,应该有这些事情。这都是属于书法范围里的事。这是我想说的第一点。

第二个问题,汉字问题。

 

我们学校(北大)有许多我的老师,各位都是我的学长,当然,论文字学各位都有很深造诣。我想从书法这个角度来说说汉字。我觉得,我们中国有了汉字是我们的骄傲,我们过去曾经说过,我国有四大发明,但是这四大发明都已经过时了,应该说我们还有一个特大的发明,是汉字。我是这样理解的,我们的汉字有它的理性,它的科学性。我们现在常常谈到,文字是表达语言的工具,—因为我没有读过中文系,我不懂文字,我说点外行话。 ——我理解,文字不是表达语言的,我可能说完以后要挨老师的板子的,姑妄言之。我要问,那么语言是表达什么的呢?表达概念,你说书和写,我不说,我直接写和直接书,我这个书或者写是表达书的声音,还是表达我这个动作?我想是不是应该这么说,客观事物构成一个认识上的概念,这个概念用语言的方式,用声音表达它;可文字呢?用形体来表达它,一个是“语”,一个是“文”,两个一块充当表现,是不是更直接一些?所以我愿意说文字是表达认识的。因为外国人就是用另外的声音表达的,用别的语文表达,和我们用字完全是两回事。我还认识到,我们的汉字之所以了不起,是因为它和世界语言走的是两条路,没有用声音(拼音),它用了形体,沿着过去图画那个道路发展了下来,它就是抽象的画,用许多形象,很清楚地表达了那些事情,所以我觉得这种认识能力是很了不起的。而且我最近感觉到,中国人把中国的汉字分成若干个部,每一个部找出个代表,叫部首,这个部,本身就是对事物的分类,属于金属的带金字边,属于液体的带三点水,属于地上长的植物带木字旁,是花草的都带草字头,是嘴说的都加言字旁,这一些本身就是一个分类,把许多事物、许多动作、许多性质都作各种各样的字的描述。我觉得这个发明,至今不衰,它的代表性已经有若干年了,到目前,马上把它改掉是不可能的,它还要绵延下去。它已经为我们的历史立下了不可替代的功劳,而且将来它的功劳,更显示它的充沛,它的力量,很深远。中国有了汉字我是很自豪的,为我们的民族而骄傲,更有意义的是我们这个汉字本身就有它的 艺术性,它是一个艺术的产物,而我们中国人的“艺术头脑”偏偏和“科学头脑”长成了一个,既符合理性的要求,又符合艺术性的要求。所以我觉得,这个结晶是智慧的结晶。我经常讲,“汉字”理性中有艺术性,艺术性中有理性,既是科学的又是艺术的。

但是他走过的路程,我们不要走,而要超过他,就稍微难一些。实践论认为,一切来源于实践,我想这是作为人类的认识来讲的,并不是讲每个具体的人的每个认识都来自亲身实践,并不排斥他应当接受前人的经验。比方说,火是烫的,早就实践过了,我不相信,还要实践一遍,摸一摸它究竟烫不烫,这是不可取的。我们最好能够少实践多经验,我们就最便宜。我们去走王羲之走过的道路,直接去学习王羲之,做第一道贩子,不做第二道贩子,这是不是更方便。我是一个不务正业的人,不大爱读书,不大爱用功在学习上,尽想“贪便宜”的事。我想,“贪便宜”不一定是坏事,如果我们能够不用功夫就把它学会的话,就不应该再费那个功夫。我听他告诉我那关键就行了,我何必再去绕那个弯呢?因此,我们应该接受别人的意见,接受他们的经验。
如何接受别人的意见?那就是学。对学这件事我是这么理解的,学就是“善假于物”:善于从别人那里得到,不是直接地拿,要从已经知道的人那里学来,不一定非要自己动手。比方写字,我不愿意用那个“死”功,别人写字的时候我不写,我看着他写,我怎么想呢?他替我写了,用他的纸,用他的手,用他的笔代我写,他的手一弄一个黑疙瘩,真笨!我写的时候绝不会这样写,看他写完了,我再写。噢,他那个地方拐不过弯去,我知道了,到这里会拐不过弯去,我回家一想,他们的亏我都不吃,这很便宜啊。这个方法要方便得多,沾光,我尝了甜头,应该向别人学习。你想从别人那里拿东西,人家不干,拿钱人家也不干,拿本事,他没法反对,而我们就从他那里学本事,这不是很好吗?这不就是学习方法吗?孔夫子讲“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列宁讲“学习学习再学习”,所以人总是要学习,活到老学到老。这些话不错,都是好话,可是我们要细致地研究一下。
我有一个伙伴,我们一块儿念书的时候,他是一个大哥哥,高我五个年级。过了一年他高我四个年级,再过一年他高我三个年级,最后他和我一块儿小学毕业。我问他:“你怎么和我们一块儿走啊?”他说:“挺累的。这多好!”他可真做到了学习学习再学习。要是这样理解的话,学习是不是就是降级?降级很愉快,不累。这应该是不对的。所以沿着这个思路,我想“学而时习之”不应该是学习学习再学习。我认为那个“习”字还有另外一个讲法。我举另外一句话说,这个人了不起,游泳特别好,我们给他一个词,叫惯习水性,这个“习”就不是学习的“习”了吧,它是会的意思、深通的意思。“学而时习之”的习是不是应该当作“通”字、“会”字讲?“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就是一学及时的就学会,很高兴。反之,学习不会,再学习还不会,越学习越不会,不会高兴极了。应该是一学就会,这是高兴的。刚才说了,有朋自远方来,不是有人来找我就高兴,是知道我学会了,他来找我一块儿研究,很高兴;他不来,“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他不来找我,没关系,不能急得慌,憋不住,这么大学问不来找我赶紧找他们去吧,不能那样。学而时习之,高兴,有朋自远方来,一起研究也高兴,没人知道,也很高兴,也无所谓,也不恼火,这就是君子。我想这样讲更合理些。所以我希望,我们不要把学占据中心,要学会才是关键,学了就会,学不会我非得学会不行,我要和它玩命了,玩命也会不了,就不玩命想一个办法会它。
写字看来很难,其实不难,就是你肯不肯学,你肯不肯把那个好的变成你的。你不是王羲之吗?我“吃了你”,我这个手是抓着王羲之的,抓完了王羲之,我还要抓欧阳询,当我抓完了王羲之、欧阳询,这个手就不得了啦,王羲之过过我的手,欧阳询过过我的手哇。一个你不行,因为我会他们“八”个,这可是不得了啊。我们应该在这个写字的问题上想好了,我肯于学他。他怎么写,你怎么写,这一遍不行,改一改办法再来,一笔一笔地学,一个字一个字地写,我相信你能学会一个字,就能学会两个字,学会两个字就能学会10个字,再学会100个字,最后所有的字都会了。有人则不然,今天学王,明天学赵,后来又去学柳,学来学去,写了十年字才弄明白一个事,我学我自己最像,什么王羲之、李羲之都不成,还是学我最合适。比如,写颜吧,不大合适,写欧呢?还是不得劲?那你学谁得劲,没有得劲的。用完一阵子“功”之后,得出一个结论来,原来天底下所有的字都有缺点,都不如我这个字顺手。我这个字从哪儿学来的,跟“姥姥”学的,原来怎么样就怎么样,不学了。我今天写王羲之的《圣教序》,他那个字真好,我以后非要写他,用他的字写封信,随便哪个字都跟他一样,这就快行了。但是,有些人,往往不这么想,总觉得它不合我的适,所以最后还是学自己最好。
还有一条很了不起的“理论”:“要创新啊”“模仿别人的字是没有出息的艺术家”“善于创新才行”等等。我说,你创吧,我看你创,你能创出什么来?没得可创啊。一共就一道创什么?你只要学会一家就不得了,必须对自己有评价。笔笔有来历,字字有出处,叫作高手,叫懂书的人。以后我们又出来一句话:一个人的字好不好,要看“从何处来,到何处去”,从哪儿继承来的,又发挥到哪儿去了,有来处有去处,够了。只怕没来处,有去处。没来处是学谁也不是,有去处是就像我自己,这就不行。我想,把这门艺术,能不能先来一个先学后创?我发现个规律,喊创新的人老也创不出来,老喊保守的人,可他怎么也保守不住,这是一个怪事。为什么创新创不出来呢?我想写字这个问题,虽然是艺术,我也愿意定量定性分析。我们知道,化学里,把两种东西放在一块儿,就会出现第三种,出不来第四种。写字,也同样写完这个再写那个,也出不来第四种。这个到底加点什么、去点什么都一致。因为我总愿意搞艺术的时候要有科学的思维,搞科学的时候不妨加一些艺术的灵感—好多科学上的发现,很可能都有艺术灵感起作用。搞艺术没有科学的思维搞不成的,不会分析不会综合,甚至也不会模仿那是不成的。

应当说书法艺术说白了,就是个写字问题,要不承认它是个写字问题,只承认它是个很高雅的了不起的艺术不行。我自己是个读书不成、搞艺术也不用功的人,所以没有什么给大家说的,我只是想说这么一句话,对于历史上或者现实中许多问题,我们要比较,分析、比较它的什么呢?要分析、比较它的渊源、结晶,比较它的不同,寻求它的相同。

为什么说要比较?我们要在比较中知道它的不同和相同。我觉得,我们的历史,我们的社会,还都在不同中追寻着相同。我为什么有这样一句话?我要说我们这个社会是有共同标准的。比方说,一个具体的尺子、秤,它们都是干什么的?因为用一个共同的东西,一个尺子,去量那所有的不同,量谁长谁短;用一个秤去称它,谁轻谁重。尺子量长短,秤称轻重,这是有标准的,能不能把这个标准取消呢?现在艺术上谈“多元化”,在实际上就取消了标准,太可怕了。没有尺子,你说谁长谁短?没有秤,怎么知谁多谁少?都不行,这是不成的,必须有个共同的尺子。艺术是个人的事,但是有个共同的社会要求。我想,还是尊重历史,尊重社会,多向别人学习,把别人的长处都集中到自己身上来,大概就是长的、高的,就是重的。关于书写上一些具体问题我不想多谈了,总的一句话,写字真想写好,就要见贤思齐,谁好跟谁学。认准了王羲之好,就学王羲之,这样的决定绝对是对的,谁也离不开这个道理,不要想自己创。学一阵子之后再创,学得越多,创得就越好,这是必然的。

应当说书法艺术说白了,就是个写字问题,要不承认它是个写字问题,只承认它是个很高雅的了不起的艺术不行。我自己是个读书不成、搞艺术也不用功的人,所以没有什么给大家说的,我只是想说这么一句话,对于历史上或者现实中许多问题,我们要比较,分析、比较它的什么呢?要分析、比较它的渊源、结晶,比较它的不同,寻求它的相同。

 

为什么说要比较?我们要在比较中知道它的不同和相同。我觉得,我们的历史,我们的社会,还都在不同中追寻着相同。我为什么有这样一句话?我要说我们这个社会是有共同标准的。比方说,一个具体的尺子、秤,它们都是干什么的?因为用一个共同的东西,一个尺子,去量那所有的不同,量谁长谁短;用一个秤去称它,谁轻谁重。尺子量长短,秤称轻重,这是有标准的,能不能把这个标准取消呢?现在艺术上谈“多元化”,在实际上就取消了标准,太可怕了。没有尺子,你说谁长谁短?没有秤,怎么知谁多谁少?都不行,这是不成的,必须有个共同的尺子。艺术是个人的事,但是有个共同的社会要求。我想,还是尊重历史,尊重社会,多向别人学习,把别人的长处都集中到自己身上来,大概就是长的、高的,就是重的。关于书写上一些具体问题我不想多谈了,总的一句话,写字真想写好,就要见贤思齐,谁好跟谁学。认准了王羲之好,就学王羲之,这样的决定绝对是对的,谁也离不开这个道理,不要想自己创。学一阵子之后再创,学得越多,创得就越好,这是必然的。

 

                         本文选自:欧阳中石著《未阑》中国文史出版社201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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